在馬祖待過的人都知道初春三月的馬祖,真是冷的讓人受不了,如刀割般的寒風,伴隨海面霧重濕氣,穿再多還是覺得沒有暖意.戰地的肅殺氣氛,滿眼荒涼景致,沒有電話,短水缺電,那種發配邊疆,
窮山惡水的惡劣環境,讓我們這群菜鳥每個人心情全跌到谷底,再看到眼前那幾乎以35度角蜿蜒而上,雲深不知處的好漢坡,一種欲哭無淚的無力感覺油然而生,天啊!
這就是我們要""與陣地共存亡的""所在----馬祖北竿
背著近20公斤的黃埔大背包,忍著刺骨寒風,一行菜官氣喘如牛的在北竿高速戰備公路上忽高忽低前行,忽兒山嵐瀰漫,忽兒冷雨淒淒,沿途經過據點,也是一派神秘狀,
穿著厚重防寒大衣的哨兵從頭套中露出冷淡的目光,看著一群難民般的我們踩著零亂的步伐通過崗哨.沒有民宅樓房,看不到老百姓身影,沒有五顏六色的招牌或看板,一路上除了大小軍車急馳而過,
唯一的景致就只有不斷出現的防區政治標語,在在提醒你現在你腳下的所在就是馬祖戰地前線,一切"軍令如山","軍紀似鐵",敵前犯法失職,一律"軍法伺候"!
行行復行行,根本不知還要走多久,突然轉過彎便看到前方山腳下有一片百姓的住家,機場跑道旁邊一彎新月般的沙灘通向更遠的另一座孤島.帶隊的中尉向大家指著說~那裡就是北竿的西門町--塘歧,
而對面那座山就是大沃山...一行人繞過北高醫院下面的圓環,出現眼前的是一條筆直向下至少有35度角的八線水泥大道,直直通到午沙港.一位同行的伙伴撿起路邊圓石向下一扔,
只看到石頭滴溜溜的疾滾而下,一下子就緲無蹤影,大夥面面相覷,好傢伙!看這個樣子等會兒下去要再上來,可能得用爬的才行,忽然大家都恍然大悟...為什麼馬祖會稱為易守難攻的海上堡壘,
對面不敢來還真有自知之明。
所有人以如履薄冰般的步伐向下行進,深怕一個不小心連人帶裝備滾下山去,不過下坡路到底比較輕鬆,下到了午沙港,只見幾座古老斑駁的石砌民宅散佈錯落,
幾條破爛的漁船和糾結的漁具擱在沙灘上,周圍緲無人煙,說有多荒涼就有多荒涼.只見一群穿著草綠服的阿兵哥擠在村口唯一一家小雜貨店裡抽煙打屁擺著龍門陣..
帶隊的中尉將我們領進去並告訴大夥他們是各營來接各位報到的士官,待會兒唸到你名字時就上前去,就這樣一陣雞飛狗跳的認親大會就這麼熱鬧登場了!
一霎時人聲沸騰,鬧熱滾滾,不清楚的人還以為到了魚市場喊價叫賣~~"步X營XXX", "砲X營XXX","通信營XXX","旅部連XXX","工兵營XXX"..
點到名的揹起背包就向前擠去,好不容易混亂告一段落,菜官們紛紛找到了婆家,忽然有個傢伙大聲宣佈~~"分配到步X營的人,等一下集合後隨帶隊士官到高登留守處休息待命,
明天一早到橋仔港搭補給船到高登報到..."~~..幾個人已然不太好看的臉色更加鐵青,分到北竿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早就夠賽的,沒想到還要在搭船到更偏僻的鬼地方,心裡正在暗幹著,
忽然有一落單孤鳥丈二和尚般的走到人事官前問道~"為什麼沒有我的單位來接我?".. "你叫什麼?".."XXX"..."等一下...",中尉大人翻開花名冊找了一遍,
面無表情說到~~"你的單位在亮島,大概天氣不好,交通船沒法過來,今晚你暫時和他們一塊就待在高登留守處,看明天你單位的人能不能來接你?..",話沒說完一股低氣壓襲來,哇!
真真正正的超級上上籤王出現了!剛剛還滿肚子不爽的準高登營軍官們突然一下子雲淡風輕,看著這傢伙失魂落魄的模樣,比起這位仁兄,我們還算不錯了啦,還抱怨甚麼?走了走了,重新整隊,
跟著營上士官,準備到新單位報到啦!
經過幾天同舟共濟的相處,由南竿再跋涉到北竿,雖然還不清楚彼此尊姓大名,但同為天涯過客的心情,使這群素昧平生的人,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正好這時有載運補給品的軍卡要到橋仔,
順道載幾個明天要到高登的同梯,再加個倒楣亮島黃魚上高登留守處,不再徒步行軍,算是小小的福利.其他人則原地休息整隊,揮手送別.其實在場的人也很懷疑--這麼陡的坡道,
那老爺兩噸半怎麼開上去?只聽到引擎轟隆作響,噴出又濃又黑的廢氣,差點沒把我們薰死,一個啟動,加足馬力向上猛衝,濃煙瀰漫中不一會就爬上坡頂,絕塵而去,
讓我們見識到能在馬祖開這種古董級軍卡,還可以在這超極限崎嶇戰備道路跑的如此輪轉的駕駛兵,退伍後若不能在世界障礙賽車舞台繼續發揚光大,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兩年中所得之絕學!
帶隊來的中尉行政官泡在午沙海防據點裡已好一陣子,大夥群龍無首,百無聊賴的或站或坐,膽子和煙癮一樣大的人早已迫不及待的點起香煙,吞雲吐霧起來,哈啦哈啦的扯東拉西,一派悠閒狀,
正聊的起勁時只見中尉他老人家步出據點向我們走來,一群人才慢吞吞,心不甘情不願的站起來整隊.看到我們這群死老百姓樣子,他也沒甚麼表情,反正每一期的菜官報到,都是同一個死德性,
早就司空見慣了.剛剛站定宣佈到~~"各位注意...",話才講一半,只聽到又是一陣轟隆引擎聲響,又來了一輛兩噸半,大夥顧不得被揚起的煙塵搞的灰頭土臉,只聽見行政官大聲宣佈~~
"..等一下解散之後,各步兵營新進人員由各營參一直接帶回營上,分發到師直屬單位,砲指部及旅部連的人,裝備人員上車,稍息後開始動作,解散!"...
靠!!!平平是一根扁擔,待遇差這麼多?步兵就得乖乖徒步再走回去?!兩噸半後面擠滿了一堆人,大夥興高采烈的揮手和我們送別,在滾滾廢氣中漸行漸遠,留下的倒楣步兵菜排還是得艱難的揹起背包,
饑腸轆轆的再由午沙咬緊牙關,幾乎手腳併用的奮力爬上坡,好不容易爬上到坡頂,剩下的人再次分道揚鑣.我們幾個分配到步S營的新進人員,就由營參一帶領往山腳下方向進入塘岐,
準備向營長報到...醜媳婦終於要見公婆了!
走在塘岐街上,景物時光彷彿倒退二十年.只有幾條勉強可稱為街的街道,兩旁不是餐廳就是軍品店,當然光顧的客人都是兵爺們,這裡百姓較多,但幾乎全是老年人及小孩子,
偶爾店裡走出個較年輕的歐巴桑,還能惹來眾家好漢的注目禮.不過再怎麼樣,比起早上登岸的白沙,沿途經過的板里,芹山,午沙及後來曾夜行軍造訪過的芹壁及橋仔,這裡真是可算是北竿最"
繁華"的首善之區了.一行人像傻子進城般沿街邊看邊走,還發現街道盡頭建有大型運動場,真不知蓋來作啥用的?營部及營部連緊挨著就座落在主支連保修場的後面山坡上,
在昏暗的暮色中總算抵達營上,營參一先將我們幾個人暫時安頓在營部連通信排空出的寢室稍作休息,等會兒在營部連搭個伙,晚飯後看營長何時召見,再作安排..唉!離鄉背井,遠渡重洋,
來到了這冷的要命又鳥不生蛋的戰地前線,如今也只能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吧
為節省用電,長長的通信排寢室只有兩盞40燭光的燈泡照明,不過能把寒風擋在外面,也算將就了。除42砲和另一位106砲同梯篤定分到兵器連外,其餘人等將得等營長指示,看在那裡安家落腳.
等待的心情是焦慮又五味雜陳,誰也沒有打破沉默,坐在通鋪床沿,一時無話,只默默的發著呆.這時外頭傳來集合聲響,隔著蠻遠就聽到值星班長大嗓門的發號司令整理部隊,準備開飯.
忽然寢室木門被推開,一位士官客氣的請我們和他一到前往營部連中山室用餐,走出房間,刺骨冷風又鋪天蓋地而來,在戰地嚴格的燈火管制下,外面已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大伙跟著班長手邊微弱的小手電筒亦步亦趨,一腳高一腳低的前進,突然間~~"怎麼有一座墳墓在這裡???!!!",幾個人給嚇了一大跳,差點全撞成一團沒有錯,
兩棟房舍之間就是一座墳墓杵在中間,往上瞧約略可見山坡上還有一大片,怎麼會把營舍蓋在這裡?難道站衛兵時不會覺得心裡毛毛的嗎?雙手合十,說聲打擾便隨班長繞過矮牆,
要進入中山室時看到了更令人吃驚的一幕:當時的溫度應該只有5-6度吧,我們穿的密不透風還感到凍的受不了,巴不得再裹上一條棉被,但竟然有人光著身子,
只穿條短褲用兩臉盆水在房舍後背風處露天洗澡,只見冷水沖下時一陣白煙升起..阿娘喂!這..這..這實在太猛了吧!!外島果真是臥虎藏龍之處呀!
當陸軍的 ( 尤其是野戰部隊 )都知道伙食其實很那個,不過比起外島,台灣部隊裡的伙食料理最起碼也有三顆星
( 當然四棵星以上的都在高參司令部或學校單位 ) ,坐上營部連餐桌,眼前是一段鹹魚乾,一小撮炒高麗菜加蘿蔔絲,豆乾炒辣椒.登時一點胃口也沒有,不過大兵們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招呼我們的胖胖通信排長 ( 轉服中尉 ) 解釋本營前不久才從高登輪調回來,弟兄們天天與罐頭為伍都吃的便秘連連,怨聲載道,現在能吃到蔬果已彷彿置身天堂了,
難怪每個人吃的風捲殘雲.只有我們幾個菜官無心下箸,多少吃點吧.又聽到中尉說今晚營長和各連連長都到師部聚餐,歡迎新到任指揮官,各位等一下還是回寢室休息,營長召見大概也是明天的事了,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一夜無話,渡過在北竿的第一夜。
晚點名後弟兄陸續進入寢室,由於寢室密不通風,長時間沒有盥洗的味道瀰漫開來,怪味薰的我們十分難受,可是他們一付理所當然的神情,也不太搭裡我們這群不速之客,沒勤務的人脫的只剩內衣褲,
鋪位一倒扯過棉被便呼呼大睡.但頂上的燈光還一直亮著,因為不時有人進進出出輪到衛兵甚麼的穿戴著裝聲響,抽煙聊天打屁倒也一陣熱鬧.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竟被凍醒--其實42砲就寢時,
只脫下黃埔大皮鞋,其他全部穿在身上並打開睡袋,蓋上有霉味的被子,縮頭縮尾,但還是抵擋不住寒意--就這麼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一宵折騰的挨到天亮..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寢室裡響起刺耳的哨音~~起床!十分鐘後所有人員集合,準備早點!~~值星班長下達命令後,大兵們開始好整以暇的著裝帶牙缸臉盆到屋後水池處打水梳洗,42砲也趕緊收拾,
借了臉盆和大夥一到舀水洗臉,那水好像剛從冰山中流下似的冰涼的很,但有淡水用已經很不錯了 ( 聽他們說在高登時,還得自己提著水桶長途跋涉打些海水來用,
淡水可是寶貝到不行的資源,一滴都不能浪費 ) ,一時就緒站在邊邊,饒有興致的一旁看著短小體胖的營部連長主持早點名,時間似乎又拉回到鳳山步校的連集合場,
但這裡沒有中隊長或值星官的長篇廢話,唱完軍歌呼完口號點過名冊後,連長沒多說半個字就把部隊還給胖墩墩的值星通信排長,也不理會我們幾個一旁列隊向他敬禮的觀眾,直接進了連部寢室,
值星官交代了事項,部隊解散.各人該做甚麼自己幹活去,待會兒用早飯時再集合,就這樣一天的新生活老任務在數完又一顆饅頭的時候隆重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