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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由 Guest from 101.10.6.x 於 2025-05-06 13:25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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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閥養生村
公私立ABC級日照長照中心
...
歐葆
嘔式健保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8713534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14218
「圈養一群老傢伙」:法國高級長照機構歐葆庭為何成為虐老《掘墓人》?
2025/05/02 轉角選書
編按:
每個月收費超過三十萬臺幣的法國頂級老人長照機構,
卻持續發生失能長者被刻意關在房內、任由住戶長時間躺在便溺之中不更換尿布、營養不良、醫療及看護人手嚴重不足的情況。
負責經營的歐葆庭(Orpéa)集團是業界龍頭,在二十幾個國家擁有一千多家長照機構與診所,為何會出現這樣駭人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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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掘墓人:揭發法國高級長照機構的老人虐待黑幕》(春山,2025)書摘
一般大眾對歐葆庭高層與該集團的歷史不太熟悉。
創辦人馬利安醫師是神經精神病學家出身,很多人說他拘謹嚴肅。
他總是穿著無懈可擊的炭灰色西裝,不苟言笑。
儘管他事業有成,卻沒有引起媒體大肆報導。
他通常出現在經濟雜誌《挑戰》(Challenges)的法國前五百大富豪專題報導或商業調頻電視臺(BFM Business)上,被譽為一位優秀的企業家。
我發現他二○一四年上了馬克.菲奧倫蒂諾(Marc Fiorentino)主持的《理財達人秀》(C’est votre argent)。
在此摘錄一些他受訪的片段:
主持人轉向來賓。
「先請教您一個問題:我應該稱呼您醫師嗎?」
「喔,叫我醫師或尚克勞德.馬利安都可以啊!也可以叫我尚克勞德啦,不過好像太裝熟了。」
歐葆庭創辦人回答,他想故作輕鬆,但沒有成功。
「歐葆庭的表現非常亮眼。」
菲奧倫蒂諾接著說:
「床位數在十二年內增加六倍,股價從二○○二年以來上漲九倍,從今年初以來上漲二三%。
當您回顧這一切,有沒有覺得很驕傲?」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驕傲…
而是對它背後的意義,也就是對我們改變了很多事情感到滿意。
對,我很滿意!但那是因為我們很幸運,能夠從事助人的工作。」
「您一直都這麼覺得嗎?
還是都在煩惱管理、股價、利潤和盈餘之類的問題,所以沒空想這個?」
「不!我不想變成那樣。
您知道,我是學醫的,既然我們從事醫療工作,就要喜歡跟人接觸,不然只能轉行。」
「但您看到貴集團的股價和市值,還是覺得很驚人吧?」
「是啊,是很驚人沒錯,」
馬利安非常滿意地說:
「不過,我們還是要保持謙虛,
是我們運氣好,投入這個蓬勃發展的產業。
所以,當一切都很順利,業績蒸蒸日上,床位數、營業額和盈餘逐年增加,當然很棒囉。」
「您怎麼看目前的產業發展?」
「這是長期趨勢。許多預測都指出,超高齡老人會愈來愈多。」
「您這一行是否非常依賴政府?
當我們看到政府決定凍漲電價,導致法國電力集團(Électricité de France)股價下跌七%,
您是否有時候會覺得政府政策對您不利?」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您知道,我們的安養照護機構有點像飯店,是按日收費的。
醫療支出可以核銷,但扣掉營運成本之後,根本沒有利潤。
換句話說,這筆錢只夠支付護理師、護佐和生活助理的薪水。
我們不太依賴政府,補助款只占我們營收的二成五到三成而已,
我們沒有從政府補助中獲利,利潤都來自住宿費。」
訪談告一段落之後,我們不禁對這個法國的成功案例肅然起敬,[?
對該集團的未來充滿信心,每次聽完歐葆庭發跡的故事都會有這種感覺。
這位白手起家的醫師,短短三十年建立起全球首屈一指的失能照護服務集團。
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該集團的事業版圖已經擴張到歐洲、美洲、亞洲二十三個國家,擁有一千一百一十多家機構,超過十一萬個床位,員工超過六萬五千人。
歐葆庭擁有完整的失能照護體系,
旗下有失能長者住宿機構、
後續治療與復健診所(cliniques de soins de suite et de réadaptation)、
精神科診所、
銀髮住宅、居家照護服務機構。
它自行創辦的護佐培訓機構多美(Doméa)
和著名的歐洲高等商學院(ESCP Business School)
合作,善盡生態保護責任,進行大量內部評估與滿意度調查,
還聲稱自己是照護阿茲海默症患者的先驅。
總之,它是一家模範企業就對了。
問題是,這個了不起的創業故事裡充斥著妥協與謊言。
馬利安在一九八○年代中期創業,
接管一家位於法國西南部索容(Saujon)的安養照護機構。
他的經營長才備受矚目,其他市公所很快對他信任有加。
跟業界其他競爭對手相比,醫師出身的他有一個很大的優勢:
他透過自家公司SDH來設計並興建旗下的安養照護機構。
他的一位前同事告訴我,
這家公司總部設在巴黎麗葉街(rue des Belles-Feuilles)一棟簡陋的公寓裡,
起初只有兩張折疊桌,馬利安在這裡建立起他的事業版圖。
他還說,
馬利安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
一個龐大的高齡市場蓄勢待發,他們必須盡快搶攻這塊大餅。
他形容馬利安是工作狂,聰明絕頂又高深莫測,總是在構思新計畫。
馬利安後來採取的策略是對的:
他跟其他經營小型機構的企業家不同,
很早就意識到一百個床位左右的中型機構最賺錢;
他選擇黃金地段,迅速往中階與高階路線發展,
以便跟公立失能長者住宿機構進行市場區隔。
他成功讓這個原本缺乏嚴謹預算與管理的產業走向專業化,
並接管一些經營不善的機構加以整
歐葆庭無疑是一家成功的企業,但檯面上的成功背後另有內幕:
跟馬利安醫師共事過的人都說,
他是熱中擴張公司規模的商人,
卻對管理旗下的失能長者住宿機構和診所興趣缺缺。
派屈克.梅泰(Patrick Métais)
曾經在歐葆庭旗下專門經營診所的子公司可寧(Clinéa)擔任醫療總監,
他甚至毫不諱言:「他超討厭老人。」
他說:
「他只是利用老人賺錢。
至於怎麼照護失能或生病的長者,根本不關他的事!
哼!他根本不鳥這些人的死活!」
.
馬利安身邊的核心圈人士常常說,
他以吝嗇出名,
還有他很晚才開始稍微關注機構的照護品質。
梅泰曾經聽過一些馬利安醫師的故事,
他告訴我的這件事很能說明他是什麼樣的人:
「馬利安很愛講他發跡的故事,
特別是他開設第一家安養照護機構的經過。
當時他接管一家空蕩蕩的機構,
整修費用由當地的市公所負擔,
但剛開始有人入住的時候,連一件家具和像樣的日常生活用品都沒有。
我覺得他的做法很像詐騙,
因為他去宜家家居(Ikea)採購的時候,
沒有馬上買下一百張床和合適的家具,
而是只買了兩張床,給剛來的兩位住民使用,
然後用這兩位住民付的錢,再買下兩張床,讓四個人入住,
以此類推……直到現在,他有了好幾萬張床。
這就是馬利安的作風!
他喜歡吹噓自己把成本壓到最低,這也是歐葆庭的核心價值:
盡可能用最少的預算為失能長者提供照護服務,這是瞭解這個集團的關鍵。」
另一個故事更有代表性。
我花了好幾天,試圖找到那些在一九九○年代初期歐葆庭剛創立時的前員工,
希望他們告訴我,年輕的企業家馬利安為日後的事業版圖奠定基礎時,提出什麼樣的願景。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聯絡上歐葆庭早期的一位大區經理,
他現在是某大型餐飲公司的主管
,一九九四年受聘於歐葆庭,當時該集團只有三十幾
他坦白告訴我,
在歐葆庭工作很有趣,充滿挑戰性,他一點也不後悔。
當時歐葆庭蓬勃發展,企圖在失能照護產業推動改革,
還沒有發生今天我們看到的種種疏失:
失能長者住宿機構主任還有足夠的資金和決策空間。
杜福爾先生在歐葆庭待了兩年,掌管集團旗下的失能長者住宿機構,他勝任愉快,
但馬利安醫師的貪婪令他逐漸萌生去意。
工作一年之後,他第一次遭到警告。
那天他去參加年度考核,面對六位高階主管。
馬利安醫師仔細檢視該機構的盈餘之後,厲聲訓斥他:
「杜福爾先生,我很失望!
每投資一歐元,我要賺到三歐元。
所以您要更有企圖心!好好衝高您的營業額。」
杜福爾一直都在法國大企業工作,
他在電話中強調他不反對賺錢獲利,
但歐葆庭的要求太過分了。
遭到警告之後,杜福爾先生回到工作崗位上,激勵他的團隊努力衝刺。
但過了幾個月,他跟馬利安醫師再次交談之後,決定不再戀棧:
「當時我掌管安傑(Angers)的一家機構,
提出一個日間照護中心計畫,不只提供更完善的服務,還可以增加收入。
有一天,
馬利安到安傑處理擴充床位數的申請作業,後來我開車送他去車站。
他很匆忙,
但我趁機把日間照護中心的設計圖拿出來,放在引擎蓋上給他看。
我統統都規劃好了:
我打算利用一樓的一間二十五平方公尺左右的接待室,
再加上兩間十平方公尺左右的房間,加起來一共四十五平方公尺。
只要打掉兩個隔間就行了,非常簡單。
馬利安看了設計圖之後,對我說:
『可是,您為什麼要拆掉這兩個房間?
二十五平方公尺的接待室就綽綽有餘了。』」
「他當時一定感覺到我很尷尬。
他把目光從設計圖上移開,轉向我說:
『好了,杜福爾先生,我們把話講清楚!
別忘了,我們在圈養一群老傢伙。』
然後,他把設計圖捲起來遞給我,就去搭火車了。
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中迴盪。
我想,我就是那天決定辭職的。
我不介意在一家獲利導向的公司上班賺錢,但不能不擇手段…
…更何況醫療工作有它的特殊性,不能亂來。
我們面對的是人,不是罐頭或醃黃瓜。」
我聯絡了馬利安醫師,但他不願回應。
歐葆庭創辦人告訴他的工作團隊,集團的使命是「圈養一群老傢伙」,這種說法令人心寒。
當然,我們不能用一句話來概括一個人,更別說一家企業,
但它可能就是一切弊端與疏失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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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我們在圈[]養一群老傢伙。」
一九九○年代中期,
這種講求效率的企業文化開始出現,
有時候甚至罔顧人性尊嚴。
只有極少數的歐葆庭員工知道,
集團創立之初,馬利安並不是唯一的老闆,
他有一位叫皮耶.梅亞爾(Pierre Maillard)的合夥人,
兩人在一九八○年代相識。
當時馬利安開了一家專門設計醫療機構的公司,
而梅亞爾剛開始經營一家失能長者住宿機構。
他們決定集思廣益,分工合作:
嚴謹而受人尊敬的里昂人梅亞爾負責機構的營運管理;
有遠見的巴黎人馬利安則負責未來的不動產規畫,以及策略管理、開發與設計。
有一些當年在歐葆庭任職的幹部告訴我,
馬利安幾乎從來沒去過任何一家他開設的失能長者住宿機構。
有一天,
某機構主任驚訝地發現一輛豪華轎車停在機構的車道上,
駕駛座上有一位衣著體面,上了年紀的男士,自稱是這裡的老闆。
原來是馬利安醫師在妻子陪同之下,前來致贈厚禮給一個朋友。
這位主任在這裡工作了好幾年,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赫赫有名的醫師。
接下來的十幾年,馬利安和梅亞爾兩人合作無間,失能長者住宿機構的數量穩定成長。
梅亞爾制定預算,但也給旗下機構的主任(當時都是女性)決策權。
漸漸的,兩人看法出現分歧。
馬利安在銀行貸款的壓力之下,不斷追求更高的獲利。
他希望收回旗下機構的管理權,並一度委託一家叫歐風(Euroforce)的顧問公司來賺取最大利潤。
主任開始失去自主權,被迫裁員並找短期約聘人員代理。
梅亞爾跟總公司的理念愈來愈不合,於是掛冠求去。
我花了好幾個月才找到他,他目前住在法國中部奧弗涅(Auvergne)地區一個只有幾十個居
民的小村莊裡,再也不想聽到任何跟歐葆庭有關的事。
他跟我在電話上聊了幾分鐘,只說他離開歐葆庭,是因為不想看到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跟地方脫節,一切都被總公司與股東掌控的跨國公司。
然後他中斷談話,掛上電話,不想再談這個他一手催生卻早已失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