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很有意味的文章:
https://tw.news.yahoo.com/%E6%88 ... 2%93-224127105.html
我與阿吉——一隻死也要回來軍營的「地下指揮貓」
文:吳承紘
我服役的那個年代已經是20世紀末,不但學長學弟制已經慢慢消失,以前常聽到的「老芋仔」,則是已經完全看不到,更別說曾經在軍中頗為流行的吃貓狗 以及虐待動物的文化。在那樣一個扭曲人性和高度壓力的環境下,人往往不是變得麻木,就是激進。無處發洩的苦悶,常常身邊的小動物─有時候是同袍─就成了發 洩的對象,無端成殘,甚至丟了性命都是常有的事。更慘的則是成了一鍋肉湯,進到別人的肚子裡。
這次「小白」的死,只是多年來部隊文化的一個小縮影,在資訊發達的現在,被無限地放大檢視。這當然是好事,但也別忘了,部隊就是社會的縮影,裡頭什 麼樣的人都有,有愛護動物的人,當然也有喜歡虐待動物的人。而軍隊與社會不同的地方就在於「紀律」,就算怎樣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在軍紀面前莫不低頭, 但如果這層保護網殘破了,漸漸地就會侵蝕整個軍隊。而這也是小白之死,除了引發動保人士的抗議與風暴之外,更需要面對的問題。
想起當年在部隊裡遇見的「阿吉」,這才突然覺得原來當時我遇見的同袍們儘管外表有些凶惡,有些疏離,但他們的內心其實是如此柔軟,尤其是在那樣的環境,那樣的體制當中。
怎樣也沒想到,自陸軍步校結訓後,會被分發到這樣的一個地方。陸軍的那一套,到了這裡幾乎派不上用場。觸目所及,就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大海,還有海上搖搖擺擺的船隻影像。哪來萬惡的共匪?哪來前方敵火猛烈?
海巡什麼都缺,就是海水不缺。
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站崗的時候、被長官臭罵的時候……你無時無刻就是會見到海。甚至長官臭罵你時噴在你身上的口沫,都可能詭異地帶著淡淡的海腥味。即便你閉上眼睛,也會聽到那陣陣浪潮聲,有如節拍器一樣的節奏朝你襲來。
而我所身處的外木山,就是海巡部典型的一個班哨。
魚(于)排,一位醫學院藥學系畢業的義務役排長,在他退伍前一個禮拜,總算見到我這位前來跟他交接的學弟。
「我說學弟啊,你是志願役的,可要好好幹啊。不要像我不願役,營長卻偏偏要我扛這整個單位的責任,我可擔當不起啊。」
我跟魚排蹲在哨所門口,一邊看著其他的弟兄走來晃去,打理營區,一邊咕噥。
「對了,這裡的老兵有時候會欺負這裡的小動物,你記得要注意一下。」
我詫異地看著魚排,心想他怎不提這裡前個月發生的兩次重大不當管教的逃兵事件,怎扯到小動物去了?這是那壺不開提那壺?
「先前有老兵閑著沒事幹把這裡的野貓綁起來掛在樹上玩,我看了不忍心就把牠帶回家。不過那隻貓還是有隻腳壞死,不能動作了。」魚排兀自說著。
我想我開始漸漸理解這裡的文化了。
一個禮拜後,魚排揮揮手離開這裡,退伍當他的死老百姓去。
從此中隊的陸海空全餐傳奇(姬排,于排,楊排。姬排後來成了副連長),不但空前,也從此絕後。我則是正式接管外木山分隊哨,成為據點指揮官,一個菜哨長:接管人員、裝備─也接管動物。
由於班哨在半山腰傍山而築,山腳下就是漁港,外面的小馬路再過去就是山壁,所以常常會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小生物出現在這裡。
比方在班哨老榕樹上築巢的綠繡眼、常常在水溝裡出現的斯文豪氏蛙,曾經跑到哨所的迷途小錦蛇,還有遠方傳來卻不知身在何處的貓頭鷹鳴聲,再來就是成群在海邊討生活的野狗和獨來獨往的貓。
某日深夜執安官(哨所人手不足,軍官哨長也要站崗)勤務,百般無聊又不得不瞪著鐵門外的狀況(守望哨監視海面,安官監視哨所—但通常是監視有無上級 前來督導),正瞪到兩眼發愣時,突然發現門縫下似乎有動靜,暗自竊笑是那個長官以這樣笨拙的手法前來摸哨,卻發現那團影子似乎是隻小動物。
只見那團影子在黯淡的路燈照射下,在門縫前拖著一個小小的影子。先是瞧見那一顆圓滾滾的物體緊挨著門縫邊左顧右盼探頭探腦,繼而看見那圓滾滾的物體上其實長著兩隻小耳朵,然後那物體就拖著一隻長長的尾巴溜了進來。
原來是隻小花貓,穿著白色靴子的小花貓。
我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他,只見他好整以暇地在我面前大跨步,大剌剌地晃來晃去。
此時我看到班哨門外有兩隻當地的土狗不懷好意地透過門縫瞪著裡頭,想是沒整到這隻傻貓而氣急敗壞吧?那小花貓倒是老神在在地繼續在我這裡大踏步,顧盼自雄,還不時用他的小腦袋望著門外,彷彿宣告他的勝利般挑釁著門外那兩隻瀕臨抓狂邊緣的土狗。
就這樣,一個晚上他就在我的哨所內放肆地奔來跑去,來去自如,彷彿他才是哨長,才是指揮官。
我跟一同站哨的老兵提這件事,誰知他竟然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排ㄟ,你不知道!幹,那隻貓超屌的又機八,他比我還老(資深)咧,這裡他最老啦!」
我瞪了瞪那隻貓。
這隻貓據說叫阿吉。不知道是哪個現在已經退伍到不知哪裡的老兵取的名字,俗又有力又好記,頗適合這裡的環境且江湖味十足。而他能夠在這個魑魅魍魎的班哨存活下來,還能這樣優遊自在,可見這傢伙一定有著過人之處。
阿吉的防備心很強,雖然習慣性地把哨所當成他的避難所兼起居室,但只要一有人靠近他,立刻就會離的遠遠。我偏不信邪,一日下午特地跑去伙房拿了一隻鮮魚,拿到阿吉面前搖來晃去,想要引誘他過來。
只見阿吉先是疑惑地瞧了我幾眼,然後遲疑地,慢慢地謹慎跨出一步,再來兩步,然後他真的就一口把我手中的魚咬走,跑到一旁大快朵頤了。
「排ㄟ,你有一套喔,竟然可以讓他吃你的東西ㄟ!」弟兄全都圍了上來爭睹這個奇景,嘖嘖稱奇。
「你們以前怎樣對人家的啊,你對他好,他也對你好啊!嘿嘿。」
直到現在我才有機會細細地觀察阿吉的模樣:他是隻黑白相間,穿著白靴子的小花貓。瘦瘦的身軀,還算光亮的毛色,是隻再普通不過的貓。
然而,就在他狼吞虎嚥,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快樂地啃魚之際,我卻突然感覺在我開始不久的軍旅生涯裡,有了不一樣的氛圍。那是自從軍以來,從未感覺到的柔軟。
從此,阿吉成了這裡的地下指揮官,官拜一等士官長。
1999年的最後一夜,當我輪值十點到一點的夜哨時,阿吉照例在我身邊一同「站哨」。他快樂地在哨所裡的噴水池、草坪上追逐著老鼠,我則是揹著槍, 想像著哨所外的人們如何歡送1999年,迎接千禧年的第一夜。突然間,外木山外海面上的所有貨輪鳴起了船笛,海邊所有等待這一刻的人們也開始興奮的大叫。
原來,一個閃神,千禧年真的來了。阿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給震攝住,開始安靜下來,用他的小腦袋,不解地透過哨所的小圍牆看著外頭的世界—那個他白天會出去闖盪的世界。
哨所是阿吉的避風港,一個可以躲避危險,有著充足食物,隨時等著他的避風港。
經歷了921大地震,天威測考,雄獅操演以及海巡部改制海巡署一連串的重要事件,阿吉始終沒有缺席。之後,我收到人事命令回到中隊擔任副連長。過沒多久,再接任大隊人事官。從此離開外木山,離開阿吉。
「好好照顧阿吉,他可是這裡的老大啊!」離開前我對著接我職位的學弟交接道。
離開外木山後,我就只能透過督導時看看阿吉,摸他的小腦袋了。每當我到哨所,我總會帶著一些食物來看他。
「報告人事官,阿吉很好喔!我們都有餵他吃東西,他也會幫我們抓老鼠咧!」
之間,外木山歷經移防,組織調整,戰略地位已逐漸被山腳下的安檢站取代。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不覺我也將要退伍,卸下軍職了。
某日深夜,歷經整日繁忙的公務,突然想看看阿吉。剛好輪到我督導,於是當下便溜到伙房跟還沒睡的伙房兵拿了兩塊鮮魚,包妥之後跳上督導車,直驅外木山。
到了久違的哨所,開門迎接我的是一位熟識的士官。
「人官今天怎有空來?」
「叫大家起床啊!」我笑道。
「咦,阿吉呢?今天怎沒看到他啊?」
士官看了看我。
「他前幾天死了,死在噴水池的水道上。可能是跟外面的貓或狗打架,傷重死了。」
我愣了半晌。
我不知道阿吉是怎樣死去的。
但他死前,是不是掙扎地回到這裡,回到這個他認定最熟悉,最溫暖的地方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他死前在想些什麼?是不是感到安慰地離開這個世界?我看著阿吉最後躺下的地方,思緒回到了1999年的秋天,回到第一次看到阿吉的那個夜晚。
「我們把他埋在班哨後面的斜坡上。人官要不要去看看?」
「謝謝你,謝謝。」我搖了搖頭。
「這兩條魚,請幫我放在他墳上。」
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兵。不久,海巡署開始厲行組織調整,我則是單位最後一任人事官。
看著手中的單位編成名冊,我不禁想著在外木山的時光,想著當年阿吉神氣的模樣。而後外木山分隊哨也從原本完整的17人哨裁成兩人的分離哨,到最後步上裁撤的命運。
人來人去,日升日落,外木山的景色始終就是當年的風貌。而我也一路從當年外木山的菜哨長、歷經副連長,最後以人事官的身分退伍,成了一介平民─但阿吉始終就在那裡,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守著他摯愛的外木山分隊哨。
當年他突然探頭探腦地從哨所的鐵門鑽進來,出現在我的面前,現在卻也意外地選擇在這裡看著基隆外海,永遠地當他的貓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