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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則發表於 2026-03-22 02:51 - 發短訊 - 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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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譽的代價】
谷關的空氣,總帶著一種洗不去的濕氣與隱約的腥味。那不是血,而是一種長年浸潤在山林與汗水中的氣息。
這裡,是特戰弟兄的試煉場,也是意志被反覆敲打、淬鍊的地方。
民國某年的暮秋,特訓中心的熱飲部燈光昏黃。那晚,氣氛比往常更緊繃,像暴雨前壓低的天空。
左側長桌,坐著剛從北部南下受訓的特勤學員,代號「夜鶯」;右側,則是自南部北上的精銳,人稱「山鬼」。兩方人馬,沉默用餐,彼此不看,卻又彼此感知。
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像火星落入乾草。
「台北來的,身手跟制服一樣白淨啊?」一名山鬼弟兄咬著茶葉蛋,斜眼冷笑。
夜鶯那頭沒有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南部太陽曬久了,腦袋會縮水嗎?」
沒有第二句話。
在特種部隊的世界裡,尊嚴從來不是靠言語維持。
第一張板凳飛出去的瞬間,空氣像被炸開。夜鶯的動作俐落精準,如手術刀般直取要害;山鬼則像山洪爆發,帶著原始而狂烈的力量。這不是市井鬥毆,而是兩組精密戰鬥機器的正面碰撞。
幾秒之內,桌椅碎裂,碗盤四散,聲響在山谷裡格外刺耳。
不知是誰傳了消息,兩隊學員迅速聚集。原本的衝突,瞬間擴大成一場即將失控的對峙——一場屬於精銳之間的無聲宣戰。
然而,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
一切戛然而止。
像兩輛高速對撞前的車,在最後一刻死命煞車。
當晚,大操場。
氣氛沉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兩隊隊長站在最前方,後方黑壓壓一片人影。原本動手的只有四人,但此刻,近百名學員,全數赤裸上身,站在刺骨的晨風中。
指揮官的臉色冷得像鐵。
他看著那幾張青腫的臉,忽然笑了——那笑,比怒罵更讓人發寒。
「很會打?力氣用來對付自己人?」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既然這麼愛展現體能,那就——全隊一起來。」
這就是規矩。
一人犯錯,全隊承擔。
但對這群人而言,這不只是懲罰,更是一場無聲的較勁。
「全體——散開!」
「搶背預備!」
命令落下。
水泥地冰冷而粗糙。
下一秒——
砰!
第一個人重重摔下,緊接著,是無數次翻滾、碰撞、摩擦。
兩隊幾乎同時開始。
夜鶯的動作標準而精準,每一次翻滾都像在維持某種不可退讓的體面;山鬼則咬牙怒吼,每一寸肌肉都爆發出近乎野性的力量。
砰、砰、砰——
肩膀撞地的聲音,在空曠操場上回響。
很快地,血滲了出來。
粗砂像銼刀,一層一層刮去皮膚。背部裂開,血混著塵土,黏成暗紅色的痕跡。
沒有人停。
你滾一百公尺,我就滾兩百公尺。
你背上見血,我就讓胸口更深一層。
這不是命令要求的極限,而是彼此之間無聲的宣戰。
「為什麼不認錯?」指揮官在遠處喝問。
沒有人回答。
只有喘息聲,還有皮肉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他們瘋了嗎?
不。
當那幾個最初動手的人,看著整個隊伍因自己而血肉模糊時,那份沉重的愧疚,比任何禁閉都更深刻。
而其他人,沒有怨言。
他們只是用一次又一次的翻滾回答:
——你的錯,我們一起扛。
——你的榮譽,就是我們的榮譽。
燈光下,水泥地被拖出一道道暗紅的痕跡。
終於,命令停止。
所有人停下來。
背後早已血肉模糊,砂石嵌入傷口,汗水與血交織在一起。
夜鶯的隊長走向山鬼的隊長。
兩人對視片刻,沒有言語。
然後,伸出手。
掌心相握的那一刻,粗糙與傷口摩擦著,但沒有人鬆開。
那不是勝負。
那是承認。
承認彼此的強悍,也承認彼此的重量。
多年之後,這些人早已退伍,各自在人生不同的戰場上奔波。
當他們再回到谷關,站在那片早已翻新的操場上,背部仍會隱隱作痛。
他們或許記不得當初為何動手,
卻永遠記得——
那一天,有一群人,陪著自己在血與塵土之中翻滾,
把「同袍」兩個字,
刻進了骨頭裡。
谷關的風依舊吹著。
帶走了當年的喧囂與衝突,
卻吹不散那種氣味——
那種,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註:本故事內容是我在谷關受訓時擔任助理教官時前幾期前輩間,所傳述留下的傳奇英勇事蹟,加以傳述改編成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