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智利原住民族馬普切的土地成為鎮壓的試驗場,超過4年的「緊急狀態」何時告終?
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墓園裡,
只見墓碑上一面[藍底白色八角星旗[仍在風中飄揚。
旗幟上那一顆被稱為Wünelfe的八角星,
在馬普切的宇宙觀中指向晨星,
也長期與祖先抵抗西班牙殖民者的歷史相連。
馬普切族人的抵抗
智利在脫離西班牙建立共和國之初,
也曾借用Wünelfe這個象徵來想像自己反殖民的身份,
早期國旗甚至將八角星嵌入今日仍可見的白色星星之中。
然而,
弔詭的是,將馬普切族的抵抗[寫進自己建國神話的智利共和國,
最後
卻在數十年後揮軍南下,以武力平定原先並未被西班牙殖民統治的馬普切人
。19世紀後半,
智利政府透過所謂的「阿勞卡尼亞平定」(Pacificación de la Araucanía)
佔領今日的智利南部,
位於阿勞卡尼亞的Temulemu部落
也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大部分的傳統領域。
智利政府以軍事行動占領當地後,
於1884年透過土地授予制度,
將當地131名馬普切族人集中在920公頃的土地上。
同時,
相鄰的兩個[非馬普切[家庭卻取得了近5,000公頃的土地。
原本馬普切族人相連的森林、水源、墓地與生活空間,
就此被大型私人莊園切割。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Temulemu族人就此忘記原來的土地。
到20世紀末,
部落成員開始重新詢問耆老,也翻找過去留下的土地文件,
試圖確認那些存在於集體記憶中的傳統領域究竟去了哪裡。
他們好奇,為什麼數百名馬普切族人被擠在如此有限的土地上,
旁邊的[地主[卻可以擁有數千公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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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眼前這座墓的主人,
正是百餘年後Temulemu族人在重新追索這些土地時,
最重要的領袖之一
。1995年
派拉勞成為部落領袖後,
開始帶領族人重新整理部落的土地歷史、推動領土恢復運動,
並與其他馬普切組織建立聯繫。
到1990年代末
,Temulemu不再只是要求國家承認土地權利,
也開始進入他們認為主權尚有爭議的土地,
並透過實際的耕種與使用以伸張自己的主權。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裡
,一個原本關於「土地究竟如何失去,又應該如何取回」的歷史問題,
逐漸被智利政府用另一套語言重新描述。
原住民族的土地恢復運動開始與「暴力」、「治安」,乃至於「恐怖主義」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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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土地問題」變成「恐怖主義問題」
[2001年
鄰近Temulemu的一處莊園[發生房屋與林地遭縱火的事件。
在地主的指控之下,
時任Temulemu領袖的派拉勞
與鄰近Didaico部落領袖阿尼塞托・諾林(Aniceto Norín)
隨後遭到起訴。
更具爭議的是,
案件最終動用源自皮諾契軍事獨裁時期的《反恐怖主義法》
讓原本圍繞土地所有權與領土恢復的長期衝突,
也就此被帶進「恐怖主義」與國家安全的法律框架之中。
案件歷經數次審判,過程可說是相當曲折。
兩名部落領袖先後兩度獲判無罪,
但在政府與私人原告提出異議後,無罪判決遭到撤銷。
到2003年的第3次審判,
兩人最終因「恐怖主義威脅」相關罪名被判處5年又1天徒刑。
派拉勞的兩名兒子也在這段期間陸續遭到刑事追訴。
這場司法爭議並沒有隨著兩名部落領袖入獄而結束,
而是一路從智利國內法院走向國際人權法庭
。2014年,
美洲人權法院判決智利政府違反《美洲人權公約》保障的多項權利。
事實上,
早在案件審理期間,
聯合國原住民族人權特別報告員
也曾在2003年
訪問智利後提出警告,
不應將「恐怖主義威脅」等罪名用來處理原住民族爭取土地的合法社會抗爭,
並特別要求重新檢視派拉勞與諾林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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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來看,派拉勞的遭遇不只是一名部落領袖的司法案件,
也折射出馬普切土地衝突中一個延續至今的矛盾。
當馬普切族人以原住民族的身分要求取回歷史上失去的土地時,
這些土地與政治訴求又是在什麼過程中,
被重新轉譯成需要透過警察、刑法乃至反恐制度處理的安全問題?
20多年過去,
「恐怖主義」這類的治理語言並沒有離開這片土地
。2026年,當我跟著部落青年走進Temulemu時,
他的父親、也就是現任部落領袖,才剛從監獄獲釋不久,
兄弟卻仍身陷囹圄。
同時,
在更廣大的馬普切族人生活區域,
軍人、裝甲車、道路檢查與軍事行動也不是偶爾出現的景象。
以維持治安為由的緊急狀態,已經在智利南部部分地區延續超過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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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軍事治理[顯然並不是今年才上台的極右翼卡斯特政府所開啟的政策
。2021年
時任右翼總統皮涅拉(Sebastián Piñera)
以南部地區持續發生暴力衝突為由,
宣布部分地區進入緊急狀態,
讓軍隊介入原本主要由警察負責的國內治安工作。
隔年,政治立場明顯更加左傾的博里奇(Gabriel Boric)就任總統
,一度讓人期待長期以軍事與治安手段處理馬普切問題的方式可能有所改變。
然而,
事情並沒有如此發展。
博里奇政府雖然一度終止前任政府的緊急狀態,
卻在數月後重新於南部實施,並在此後一次又一次延長。
於是,一項原本以「緊急」為名的臨時措施,
逐漸跨越左右政黨輪替,成為當地延續多年的治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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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6年極右翼的卡斯特上台後,
這套以「公共安全」為名的例外治理,更出現進一步擴張的可能。
[2026年8月
卡斯特政府提出憲法改革方案,
試圖在現有4種緊急狀態之外,
再新增一種「公共安全緊急狀態」
依照政府最初提出的版本,
總統可以在面臨嚴重公共安全威脅時,
宣布長達120天的緊急狀態,並自行再延長120天,最長240天內無須取得國會同意。
期間不僅可以限制人民遷徙、集會與結社等權利,也允許軍方協助警察執行安全任務。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改革並不限於馬普切地區,
而是可能適用於智利其他被認定面臨嚴重安全威脅的地方。
也因此,不少人擔心,
當一套原本以「緊急」為名的軍事治理機制,
在馬普切地區持續實施超過4年之後,
這片原住民族的土地,是否正在成為智利以「公共安全」之名,擴張例外權力的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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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從[緊急狀態、反恐法律與軍事部署[理解今日的馬普切政治,
我們看到的仍只是故事的一半。
畢竟,當智利政府不斷地試圖回答,
該如何治理這片在智利政府眼中具有安全威脅的土地時,
許多馬普切族人所追問的,
卻是這片土地為什麼必須由智利政府決定該如何治理?
想到這裡,我也才比較理解那位Temulemu青年為什麼會告訴我們:
「我們不相信右派,也不相信左派。」
這句話未必只是對政黨政治的失望。
至少在Temulemu漫長的土地恢復經驗裡,族人所追求的,從來不只是等待某一個比較友善的政府上台,
再由國家決定哪些土地可以歸還給他們。
土地所有權固然重要,
但如何實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由誰決定土地如何使用,同樣構成領土恢復的核心。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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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 ... ndexlistnews_ch1020
那些沒有走完的路:智利政治右轉時刻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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